凡煙小說

第165章 偏心

關燈
第165章 偏心

稷明二字,取的就是社稷清明之意。

計劃敲定,聶崢當即出門去辦差事。前腳剛走,後腳便有一路信差跨進院門,高聲報賀。

“關捷大勝!諸公,天大的喜事啊!”

林晗連忙起身去看。前院已經炸開了鍋,洋溢著人群的歡呼喝彩。身披戰甲的軍士蹲身半跪,將手中露布交予林晗。他來不及細看,都護府的屬官盡數湧進了庭院,紛紛走上前來,七嘴八舌地道賀。

林晗的註意力全不在烏泱泱的人群上,賀辭流水似的滑過耳畔,激不起半點波瀾。他捧著塞外傳來的公函,雙手止不住發抖,心也提到了嗓眼,一目十行地覽過戰報。

燕雲軍七戰七勝,先於默蒼山斬首兩千,往北追擊達戎三百裏,於葛爾河畔激戰,斬首七千……三月末,再往北追擊五百裏,深入濛山西嶺,襲蕩番族聚落,番族人不得已放棄世代棲居的土地,遷移至濛山以北。

四月初,神出鬼沒的王師三入濛山,與賀蘭稚主力交戰。桓兒斬首達戎右賢王,一戰成名,威名遠播塞外。

四日前,王師南下,襲擊關捷,與青狼部賢王鏖戰,殺賢王,再斬七千。

林晗凝睇著紙上的墨跡,欣喜得說不出話。十七歲,接連斬殺兩位胡族賢王,掃蕩西北塞外,何等英明神武。

可最令他歡欣的,倒不是人人交相稱頌的捷報。當初衛戈走的時候,他滿心只有一個心願,就是希望他能平安無事地回到自己身邊,如今聽說他得勝,這心願越發熾熱強烈。

林晗眼眶發熱,腦子裏只回蕩著一句話:桓兒要回來了。

他忍不住拉著信差追問:“燕雲軍可說什麽時候班師回朝?”

那軍士臉上喜滋滋的,將另一封書信遞予林晗。他手忙腳亂地展開看,頓時一驚:“賀蘭稚要議和?”

有屬官笑道:“燕雲軍神威降世,若不議和,王師長驅直入,打到他們王庭去,達戎就此滅國了吧。”

一言既出,眾官異口同聲地應和。

林晗沈思片刻,不置可否。他還沒被勝利沖昏頭腦,他們是勝了,可要打到達戎滅國,卻是力不能及。

衛戈上次說,他用的是輕騎閃進,連續作戰,千裏追擊的戰術,以此消滅達戎軍隊的力量。事實證明,這法子卓有成效,可燕雲軍說到底都是人,一口氣不喘奔襲一千多裏打仗,總會耗盡軍力,疲累不支。若這個時候還強撐著打下去,怕是會被賀蘭稚翻盤。

他無暇應付官員們,便把他們交給王經,獨自抽身進了書房,擺出地圖查看。林晗的指頭順著墨筆描畫的山川線條來回摸索,尋覓許久,終於在若澤草原腹地找到小小的關捷。

按照軍隊行進的速度來算,假如他們南下班師,不消幾日就能抵達宛康。

林晗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,手心微微發汗,指節輕快地敲了敲桌面。他轉念一想,差點拍案而起,信報是四天前發的,那豈不是就在明後兩天,便能迎接燕雲軍了!

如此一算,他更加坐不住,在廳堂裏踱來踱去,也沒心思再搭理別的事。王經打發了興高采烈的屬官們,轉身進了書房,又拿了封書信,遞交到林晗手上。

他以為是戰報,飛快地拆了,定睛細讀,竟是裴信給他寫的,通篇只有兩句詩。

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

林晗拎著信紙反覆打量,雲裏霧裏的,不知那人是什麽意思。

“王經,”他凝神一想,把信函遞給身邊的人,“你看看,丞相在跟我打什麽啞謎?”

王經接過看了,半晌才道:“丞相或許是覺得,同宗兄弟,血濃於水,應當親善和睦,兄友弟恭。”

“哼,”林晗不滿地瞧他一眼,“我還沒把穆思玄怎麽樣呢,他來跟我求哪門子情?等真到他落到我手上那天,說不定我心情好,給他個體面死法呢?”

王經連連搖頭,正欲勸兩句,最終卻微不可聞地嘆了聲,不再多說。

林晗油然想起裴信真實的身份,他寫這兩句詩,莫非是在為同父異母的兄弟求情?思及此處,他又念到裴信安排明婳暗中保護平都公主的事。看來這個太子哥哥,對自己的弟弟妹妹倒是愛護啊。

當初裴信在靈州對著衛戈趕盡殺絕,林晗還真以為,他是個毫無人情的角色,能從容冷靜地向著至親後輩揮刀。如今來看,並非是裴信冷酷無情,而是他把慈悲心腸留給了真正的血親。

王經道:“陛下可要給裴相回信?”

林晗睨他一眼,笑道:“我懶得動筆了。你去跟他說,我想怎麽對付穆思玄是我的事。他要是心疼了,就把人護著吧。”

王經一時有些難堪,直言道:“陛下息怒。臣一心向著明主,並非有意打探君心,只是丞相……”

“我知道,”林晗輕嘆一聲,坦然道,“我不在朝中許久,若不是他保你,你我還能見面?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我也明白你的忠心,才能容你在我身邊。只是你自己得拎清,凡事有個輕重,什麽能跟他說,什麽不能跟他說。”

王經收斂了慚愧的神色,鄭重行禮:“臣明白!”

林晗回到桌前坐下,揮揮手:“讓人把田簿拿來給我看看。沒別的事,你先忙去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眨眼的功夫,便有小吏浩浩蕩蕩地圍到書房門前,搬來幾堆山岳似的簿冊。林晗對著比人還高的田冊,一時語塞,要他看肯定是看不完的,索性留了專管田地的官員,問了問城中田畝的大致情況。

只是過問,他猶覺不夠,思量再三,決定挑日子親自到田地間看看。宛康災情嚴峻,解決糧食,土地和匪患的問題才是首要的。

林晗整日處置雜務,過問完田地,又讓手下官員商討賑災的法子。指派幾個官員負責到各家富戶征收糧米,通知市令平衡物價。倘若發現有哄擡物價、趁饑荒賺取黑心錢的,不論得益多少,是何身份,一律抓去問斬。

忙碌一整天,連飯都顧不上吃。

他才上任第一天,盡去忙公事了,忘了給住處置辦床褥等物,身邊又沒個人照應,等到天黑時分累到筋疲力盡,想回寢房睡覺,才發現什麽都缺,連洗臉水都沒有。

無可奈何,林晗只能再回營中去。營房雖簡陋,卻有夥夫和專管軍需的。再者,出生入死這麽多回,他也越發習慣了軍中的生活。

趙倫和聶琢算了一天賬,入了夜仍在挑燈苦戰。林晗往他們那去了回,蹭了點水晶鴨脯。覓食完畢,他便回到軍帳,百無聊賴地看了會書,等昨日剩的燈油燒沒了,便草草睡下。

夜半風聲緊嘯,林晗睡得很不安穩。耳畔嘈雜喧鬧,擾得人著急上火,偏他困極了,連眼睛都睜不開,煩亂地翻著身子。

砰的一聲,有什麽東西跳上床沿。林晗陡然記起忘了餵貓,也不知桓兒餓著沒有,只待明天給它吃些好的……

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,摟住柔軟的小獸,把它勾在懷裏睡覺。那小家夥老實極了,乖順地伏在手臂間,喉嚨裏發出咕嚕的聲響。

先前的嘈雜一瞬間消失了,片刻的靜謐後,有個微涼的懷抱貼上他的脊背。

悶熱的呼吸順著後頸肌膚竄流,直燒到了林晗耳尖。

“想我沒有?”

林晗困得要死,迷迷糊糊拍著小雪豹,無意地哼哼兩聲。

背後的懷抱倏然分開,寂靜的屋帳裏響起鐵甲的碰撞。不一會,被窩便被人掀開一角,有誰輕手輕腳地鉆進來,滾燙堅實的身軀緊擁住他的,臉頰貼著後頸親昵許久,最終抱著他沈沈睡去。

第二日一早,林晗渾渾噩噩地爬起床,往旁邊一看,被窩空落落的。小豹子坐在床頭,高昂著腦袋,威風凜凜地註視著他。

他揉了揉散亂的鬢發,嗓子有些啞,迷瞪道:“桓兒,你哥哥昨晚回來了?”

小豹子把頭一趴,沒理他。一旁的帳簾動了動,從外面進來個唇紅齒白的錦衣少年,俏麗得好似一株白水仙,捧了束含珠帶露的鮮花,討好地獻到林晗跟前。

林晗震驚地盯著他,像是見到有個大活人從畫裏走出來,一把捏住花束,高聲道:“你什麽時候回來的?怎麽不叫我!”

衛戈款款坐下,拿手指梳著他鬢角,笑道:“瞧娘子累了,沒讓他們說。”

林晗連忙撲到他身上,把人脖子親個遍。衛戈扯了扯錦袍領子,攥著他的手腕,眼神逐漸深了些,低聲道:“再動一下,我就要不客氣了。”

此話出口,林晗才收斂了些,在床板上坐直了,滿心歡喜地欣賞手裏的花。

他語氣中有些失落:“本來還打算去接你的……這哪兒來的花?”

衛戈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,笑道:“昨晚回城的時候人家送的。”

林晗疑惑地盯著他:“宛康百姓送的?”

“嗯。騎在馬上,被人攔著送了許多,挑了些最好看的留著,別的都給道旁的小姑娘們了。”

這些花並不名貴,都是山間隨處可見的野花,勝在開得嬌艷,每一朵都欣欣向榮,煥發著蓬勃的生機。

林晗酸溜溜地開口:“送姑娘剩下的才給我。”

衛戈笑吟吟地瞅著他,伸手勾過腰肢,攬緊了。

“娘子還吃小朋友的醋啊?”

“臉皮真厚,誰是你娘子?”林晗撥開腰間的爪子,轉頭朝小豹子喚道,“桓兒過來。”

幼豹嗥叫兩聲,輕捷一躍,正正落到他懷裏。衛戈原以為是在叫自己,樂呵呵地貼上去,鼻尖卻碰到了林晗的後腦勺。

他指了指鳩巢雀占的小豹子,不解道:“為何給它起我的名?”

林晗愜意地挼搓著小獸,樂在其中,像是沒聽見他的話。衛戈怔了片刻,繞到他跟前,愁眉道:“含寧……怎有了它,就不理我了?”

“哪有,”他擡起揉過雪豹頭頂的手,也在衛戈頭上摸了摸,“我昨日忘了餵它吃東西,一整晚在夢裏都牽掛著,桓兒去弄點吃的來,小家夥怕是餓壞了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